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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代与生存

作者:Zmin?? 来源:原创?? 阅读:76519?? 亚博官方登录:1


1. 童年

这里是成都北郊货场工棚区,所用建材多为土坯、牛毛毡,呈现低低矮矮的一大片,就像千百万蚂蚁营造的蚁冢。每个窝儿也就30平米一个通间。室内阴冷潮湿,墙角都生出蘑菇,更有土鳖虫、偷油婆到处爬。每到晚上,顶棚总有老鼠在奔跑。它们动静很大,把扬尘、耗子屎震落下来。小时候我一直担心,这样的棚子不定哪天被耗子跑垮了?在后来的岁月里,天花板真就垮塌了几十回。

我生于1954年,属马,是家中长子。我七岁时就有了一个弟弟两个妹妹,按家常排序是:大妹天英、二弟天财、幺妹天琴;都是天字辈的,父母差不多一年生一个。父亲在货场做仓库管理员,月薪31.5元。母亲务家没有收入,加之奶奶还活着(老人九三年去世。)就是说,一家七口挤在一个窝里。鼠老大终日在外面找吃的,鼠小辈在窝里翘首以待,但有食物来,难免互相争抢,奶奶就说:“天荒,你是老大,要让着小的。”其实我一点也不大,七岁了不比妹妹高,瘦的像个鬼。

父亲原本是上海人,打抗战逃难来到四川,娶了蜀女为妻。异地入赘,生活习惯、个人秉性都很不相适应。家父生性胆小怕事,脾气却很大。通常时候,父亲在货场受了搬运工的刁气,回家来就对妈妈吼:“看你这死婆娘,生出一大堆!吃饭穿衣生病,钱呢?”他咬牙切齿,好像在嚼鸡骨头。妈妈当然无鸡可吃,但嘴也不饶人:“现在嫌娃娃多了,早先咋不少折磨我一两个晚上呀、呀……”后面两个“呀”表示他们已经打起来了。

长辈恶斗伊始,我们扯开喉咙大哭。那情景宛如四人组的童声合唱团,在为亲情全武堂做伴奏。我们长哭如歌,时而高亢如摇滚,继而舒缓似昆曲,外加锅碗瓢勺的打击乐,直比现在的央视春晚还热闹。只有时,妈妈被打得尖叫了,大妹就把女高音唱到极限。父亲就在孩子头上敲栗凿,有一回我的头给磕破了,奶奶去父亲单位告状,领导批评说:“孩子,可是祖国的花朵!”我爸认错道:“没想到小孩头那么嫩,以后轻点就是了。以后他并没有轻点,一不顺心照样自虐家人。

但是他们都怕我奶奶。实际上这种窝里斗,总是老人来收拾。奶奶有50多岁,身材高大,很有力气。每次父母打架,老人就冲过去抓住他们的头发,伸直两手狠命摇,就像摇两个拨浪鼓一样,同时骂:“老犯人、短命婆……”直摇得二人晕头转向、皮酥骨软,了事。奶奶吸过一袋水烟,又转身去忙碌家里屋外的事情了。就我记事,她先在父亲单位的食堂做饭,后来在街道生产组砸石头,给铁轨铺设路基。晚间回来,奶奶洗衣做饭,挨个儿给我们洗澡,洗出的水像面汤一样。

关于洗澡,有一回停电,二弟误将一锅骨头汤倒进了洗澡盆;黑暗中越洗越油腻,始知闯大祸了。须知那年头,一锅猪骨汤可是比鱼翅燕窝还金贵。父亲高举蔑条,大叫:“一块五呀!”他喊着骨头价,打得二弟在澡盆里翻滚嚎叫,活像在煮一只刚剥了皮的兔子!可怜我家二弟,居然用骨头汤洗澡,简直比现在有人用牛奶沐浴、红酒泡澡,还要奢侈得太不像话了。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我们都叫二弟“一块五”的绰号。然而家暴过后,奶奶仍将那浑汤翻锅,复煮白菜萝卜,一家人吃了个精光。民以食为天,有什么法子呢?

奶奶还喂养一些鸡鸭兔子。照看那些小动物,是我最向往的事,看着拳头大小的牲畜慢慢长大,进而产蛋或有肉吃。可是通常也吃不到,奶奶把它们都卖了,因为仅靠父亲那点工资,怎么也不够买油盐柴米什么的。在货场周边,奶奶开垦出庄稼地,种上红苕、芋头,还有厚皮菜。虽然身在城镇,我很早就参加农事劳动,拔草、浇粪、捉害虫。那时节,我整日趴在地头,所见清晨的露水挂上植株,仿佛落日的余晖溢出饭香……可惜好景不长,起先是货场的工人常来偷。后来饥馑岁月,我也开始偷附近农田的庄稼;总是被农民逮住,连同菜根树皮等赃物,跑到我家奶奶跟前来评理。

困顿多子的家庭,难免惹是生非。尤其偷窃这种事,我每次都被奶奶打得皮开肉绽,老人痛斥:犯人儿,男儿要争气!女子要知羞!奶奶叫我犯人儿,可小孩的罪过又在哪儿呢?事实上,我因饿即偷、常挨打,也渐渐明白一些事理:即人所欲望的,总是得准备皮肉吃苦。这就好比农民种地、矿工挖煤,为活命而劳其筋骨一样。老子曰:载营魄抱一,能无离乎?是说,精神与形体沆瀣一气,岂能分开——这些大道理,当然是长大后才明白的。后来我常想,做人若没点儿耐性,我怎么能扛到今天?恐怕早为一点屁事就跳楼自杀,抑或心境难平迁怒社会,竟至于残害他人了。

奶奶给予我的早期教育,还总拿动物做比较。老人说四川话:“活人是难哟,你默到是只鸡么?鸡有鸡毛,不洗又不换。人要穿衣,还要常换洗。一条狗不喂,自家找吃的。耗子打个洞、鸟儿扒个窝,将就住到死,也没人来收房钱。鸡婆生的蛋,自己晓得孵;鸡公要报晓,比人起得早。树活一张皮,人活一张脸;长大不成材,活到做啥子?”说话当时,老人吸着水烟,发出咕噜声。那烟壶铜质的,擦得铮亮。

奶奶早年上过私塾,能看报。老人是旧时代过来的人,有些复杂的忌讳:不准我们托着碗底儿吃饭,说那是叫花子动作;晾衣服不可在外面过夜,小孩穿了长大会做贼。老人不希望她的子孙会去讨饭,或竟是一个贼,但教化的方式不对,小孩稍有犯错,她就非打即骂,骂人的常语是:挺尸、筑衣禄、装尸扎板板……四川话很怪,总是把一些很坏的词儿用于平常事物:挺尸是指睡觉,装尸表示穿衣,而筑衣禄,就是吃饭。

我后来查证,筑衣禄的“筑”是一种古代乐器,原意是给临死的人喂最后一餐饭。每当饭菜上桌,奶奶就喊:“筑衣禄了,不准抢哈!”老人生气时这么说,不生气也一样,几乎成了习惯;而习惯,往往积淀为一种文化。近乡音、识民性。我不知道汉族的成因,据悉就是源自复杂的汉语。方言是母语的重要组成部分,这里是说,如果吃饭穿衣都绝无好语,方言反映的民生也就可想而知了。

相比奶奶的暴躁脾气,我妈就平和多了。她的主要活儿是给家人做穿的。在我的印象中,妈妈做的鞋总是偏小,穿着脚疼。可能是她做得太慢,而小孩的脚长得很快。也许不是快慢问题,而是缺钱,做鞋的材料跟不上。妈妈手工缝制的衣服,也是超前设计:3-5岁时像裙子,7-8岁就成了短马甲。我们把这种衣裤叫做:“反扫荡、老胯松,鸡脚神、紧绷绷……”不消说,老大穿了老二穿,上面都打满了补丁,如同穷苦僧侣的袈裟。

至于我父亲,一个苦逼蜀地的下江人,却也是唯一挣钱养家的人,除了奶奶有时骂“塞冷炮眼儿的老犯人”,谁又敢说他什么呢?差不多每到月底,我家都有一场干仗。起因多半是没钱了,要么某个孩子病了,或就为吃饭。父亲正吃着:“又是海椒、花椒!”他不喜川味,就像吃了耗子药。母亲道:“不吃算逑,端出去倒了。”这当口,奶奶把烟壶杵在桌上:“烟丝,没得了哈!”父亲摔碗,又与我妈打起来。奶奶没烟抽,也懒得管了。每当这时,我的眼里噙满了泪,因为邻居正堵在门外看热闹。

做家务事也很烦人。早晨醒来,我刚想着去哪儿玩,就听见妈妈喊:“水缸没水了、该扯兔草啦、今天要做煤饼……”吆喝中,我和大妹去抬水。公用水桩在货场的另一边,抬满一缸水要来回走几十趟。然后把煤拍成屎样的饼,摊晒在货场的钢板上。若天降大雨,那阵仗如同抢险,雨水冲散了煤饼还得重新做。兔草更是不想扯,兔子长大又吃不成——古有民谚云: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现有专家说要给予孩子天性的释放。我看都是屁话,合家穷得叮当响,拿什么来当家?长辈见天就吵吵,哪来小孩天性的释放?

那阵子,我常患头疼,每当发作,就像瘟鸡似的仰头看天。禽鸟侧目,为眼睛长在头两边,我却恨不能把鸟头砍下来。当事时,奶奶便用手沾清水,在我脖子、肘弯处一阵猛揪。那是一种不待消停地连续揪扯,非整出紫颜色来不可。我像青蛙一样大叫,奶奶说:“男娃子,不要痒都是痛。”她抚摸痛楚,我感觉手很粗糙。那是一双我不能忘记的手,布满皲裂和老茧,掌纹是很深的黑线。老人总说:“要赶紧长大,不要白吃了家里的米……”

但是60年代初,家里的米实在不多,常为争食哭闹成一锅粥。奶奶取出篾片,只抽我:大的不让小的,争吃、争吃、争吃……”她连骂带抽,速度极快。我受痛不过,绕着门前的梧桐树跑圆圈。透过大人挥舞的胳膊,我看见天空的白云,绕着树冠在旋转。为逃避追打,我飞快地攀上树,到了树上仍在号,邻居说:这猴子,就像杀不死的猪。究竟是猴还是猪,就算畜生,也是要饿的呀!我那会儿的感觉,就像肚里有一只永远喂不饱的狗,不停地在喊叫。

我不知道,当今歌手怎么练成的。毋容置疑,正是刮痧和挨打引发的嚎叫,练就了我的好嗓门。小学一年级,我独唱《十送红军》竟得了第一名。我手拿奖状,一路唱着往家跑,听见的人说:“这小子,二天要唱歌挣饭钱啦!”不期到了家门口,父亲劈面就是一巴掌:“混账,你就是当个搬运工,也不能去做他妈的戏子!”我不懂戏子是什么,但唱歌还是喜欢的,至少能让人忘掉饥饿。实际上,唱歌也就那点好处。至于现在,人们吃饱喝足仍在那儿整天介吼。我看不是吃饱了撑的,就是憋不住拉的。

关于唱歌,邻居有个吴晓春,他爸在铁路子弟校教书,也教儿子拉小提琴。每到周末,吴老师邀约各家孩子,在梧桐树下听拉琴。伴随悠扬的琴声,我唱:“花儿与少年、社会主义好……”尖细的歌声,亦如小公鸡打鸣。但总在这时,另有个叫绪勇的,就故意捣乱,他说:“天荒,你唱的锤子。”随即嚎叫搬运工号子,声音又左又粗,弄得大家情趣全无。

然而“号子”是有来历的。在北郊货场,每天都有搬运工在装车卸货。常见的情景是这样,工人在站台与车厢之间搭起跳板,在数吨重的货箱下垫上钢滚筒。前面的用绳子拉,后面的用木棒撬。他们都汗流浃背,随着货物缓慢移动,一人领唱,众人齐吼:

哎呀妈一条绳吔,崩起来呀!

前边在使劲了,后边别偷懒哦。

哎呀妈一根棍吔,撬起来呀!

前边在爬坡了,后边要小心哦……

即兴的词儿反复吟唱,直到把活儿干完。据工人说,这样干活不累,且劳作有序,但这哪是歌呢?他们从早吼到晚,大家都听腻了。尤其这会儿,绪勇干扰唱歌,我气得要命,与他打架,结果被揍出了鼻血。吴老师劝开我们,拉着儿子回家去了。我儿时的玩伴主要是这两位:绪勇骨骼粗大,好使蛮力,爱说“锤子”(川话,表否定。)吴晓春长得眉青目秀,像个女孩。晓春因小儿麻痹症走路有点瘸,不过小提琴拉得很好。

至于我,已然瘦得不堪,头发焦黄,又总爱瘟鸡样的看天,一副彻头彻尾的蠢相。我有时也暗竖一下中指头,其意和绪勇常说“锤子”差不多,仅表愤怒,并无下流之意。我被绪勇打了,便在他身后竖起中指,然后脱掉鞋,爬到门前的梧桐树上去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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